2011年8月份,我和大陸幾位同行前往台灣作為期10天的交流。一些小細節,記錄如下。
垃圾分類
剛到臺灣,到酒店放下行李,就去一家有名的小吃店就餐。完後,約晚上8點左右,一夥人走在臺北街頭,碰到一輛垃圾車,非常興奮,便圍了上去。
這車倒不出奇,可以當場壓縮固體垃圾的那種。居民把固體垃圾倒在車上,當即壓縮。
旁邊有一液態垃圾桶,與我們平常在社區裡看到的無甚兩樣。令人驚異的在下麵。
我們沒有冒昧地跑到人家家裡去看。但從主婦們從家裡拿出的袋子來看,顯然是在家裡就分類的。也就是說,社區裡沒有固定的垃圾箱或者桶,更沒有垃圾房。家裡的垃圾根據固體和廚餘垃圾分類分裝後,等垃圾車一到,再拎下樓,固體的直接扔到垃圾車上壓縮,液態的則倒在垃圾桶裡。
我們一群大陸來的記者,圍在這垃圾收集車旁,半天時間,不願離開。因看到的情景,太令人震撼了。
廚餘垃圾,也是用垃圾袋裝好的。如果是我們,能將袋子扔進垃圾筒,已經算是文明人了。我們可以注意一下平日裡社區裡的垃圾筒就知道了:筒裡空著,而外面一堆垃圾。說明很多人根本不注意這咫尺距離,能扔進去就扔進去,扔不進去,就扔外面,絕不走近垃圾筒一步。
甚至在公共廁所的男性小便池裡,我們都能看到“上前一小步 文明一大步”的標語,為的是,很多人不願意站近了,而是遠遠的抛灑過去,尿液都灑在外面。這個標語可能是目前全中國最普遍適用的。甚至有人發明了更絕的標語,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尿不進去 說明你短”。
在港臺地區,偶爾也能看到這種標語,但它和“不隨地吐痰”一樣,一般都是用簡體字,這說明它針對的群體,就是大陸人。
臺北的主婦們,不是把廚餘垃圾直接扔進垃圾筒,而是走到筒前,將袋裡的垃圾倒到筒裡,然後將垃圾袋扔進垃圾車。
看明白了?廚餘垃圾絕不能混入固體垃圾!
就這個細節,有幾人能做到?
想想在垃圾分類方面做得尚好的杭州,能將垃圾分好類就已經算很不錯了。如果要求廚餘的垃圾袋要分出來,真懷疑有幾人能做到。
高鐵故事
捷運,即大陸之高鐵?因有事先回大陸,只好中斷行程,一個人從高雄乘高鐵到桃園機場。
時在高雄鄉下。先乘大巴到高雄,當晚隨便找了個旅館住下。條件非常一般,價格也便宜。雖是大陸的護照登記,但也沒有被歧視的樣子。
次日一早,便到火車站。真的是很奇怪啊。臺灣人口也不少,為什麼火車站就這麼冷清?幾乎沒有人啊。無論如何,高雄也是大市,往臺北方向的乘客按理也不會少。
火車站是日據時期建造的,使用至今。矮小的日式建築,不要刻意去想日本人如何佔領臺灣,倒真是滿心喜歡。買票,不用實名,直接刷卡進站。
進得車站,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車票,便告知一號月臺。
往裡走,找候車室,沒看到。
工作人員可能是看到我已經走過了一號月臺的電梯口,便從後面追上來,提醒一號月臺的直升電梯在這邊。
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上車,座位也不空,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上來的,一點也不擁擠。
像大陸的動車一樣,火車也有文字提示,但不是防盜或者各種禁令,而是一條非常溫馨的提示:如果乘錯車或者方向相反了,請找乘務員或列車長處理。
我在想,如果真乘錯車次或者反了方向,會怎麼提供幫助?
有關吃貨
我們剛到酒店,就被臺灣方面的接待人員宣佈一條紀律:在臺灣,根據法律規定,室內禁止抽煙,希望我們遵守這一條。大陸來的尤其要注意云云。
我從杭州來,這是個國內禁煙做得最好的城市之一,難免對這個提醒有些些微的反感:大陸人民真的那麼沒素質麼。不過,想想連上海這樣的大都市,室內禁煙都做不到,在餐廳就餐,經常有人吞雲吐霧,也就釋然了。自己不檢點,莫怪別人寒磣你。
結果一清點,接待人員也舒了一口氣:參加活動的大陸客人,5名女士,4名男士,無一煙鬼。這個問題便不成為問題了。
但接下來的問題,就連我這個杭州來的也略感不適:酒店大堂和房間裡不准就餐。據說,有些酒店也同意在大堂咖啡廳或房間內就餐,但我們住的這家,可能是出於環保考慮,說了不准。至於車內,杭州的公車也禁止就餐了,我倒沒什麼,但其他幾位,包括北京和上海來的,就感到不太適應。想想當初杭州公車內禁止就餐,打造“無飲食車廂”,媒體至少討論了一個季度,從醞釀到實施、到看成果,熱鬧了好一陣子。
臺北沒有大拆大建,到處都是老房子。據說有些大陸的官員到了臺北一看:這哪是什麼大都市啊,完全一個我們20年前的模樣麼。回來後大講特講:就城市建設來講,臺灣已經完全落後於我們了。
因為老房子居多,格局普遍不大,店面甚小,座位也不多。每日早上吃早餐就成了大問題,買了早點,店裡沒地方坐,只好拿回酒店,可是大堂和房間裡都不能吃東西,於是只好站在酒店前的大馬路上吃。
關於吃,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笑話。我們都是一群大陸來的記者,記者這個職業,在其他地方可能是腦力工作者,在大陸其實是個體力活。因為經常跑來跑去,食量很大。臺北的環保志工很注意不造成浪費,以免增加環境負擔,連餐盒都是自己準備,準備的餐品自然不會太多。結果這夥人吃起來很是厲害,連續兩餐都不夠吃。接待人員只好通知下一站接待人員:這夥大陸人很能吃,餐量要大一些。
不過,後來可能是太累了或者太熱了,飯量反而小了,經常有剩下吃不完的情況。
我自己的餐盒,在準備離開臺灣時直接扔進車上的垃圾筒,被接待人員撿起來,說是洗洗可以用,為什麼要扔掉?如果我不要了,她可以拿回去用。
回首一看,我們這夥人,在臺灣沒有吃過一頓“大餐”,除了自帶的便當,最好不過是在農家酒店點菜。8天時間,沒有喝過酒,令我們這批以前並不認識的來自大陸各地的記者,也沒有建立起酒桌上的感情來。
有一個小細節是,臺北做環保的朋友不大用紙巾,而用手帕。作為35歲的老同志,我承認,在上中學時,尚用過手帕,長大之後,就變成了“文明人”,改用紙巾而棄用手帕了。我不知道,現在大陸有幾人尚在用手帕這種古老的文明工具。要知道,紙巾,可是用消滅森林、化學品淘洗出來的一次性消費品。一位同行的環保志工就說,台灣的環保志工做事一絲不茍,而大陸就相對隨意,如果制度過於嚴厲,別人會說你乾嘛管這麼多。
鴨子的環保
有人生病了,大概是食物中毒。回溯日常食物鏈條,均是安全的。惟一有可能導致這種化學元素中毒的,是鴨蛋。
插一句話:如果在大陸慢性中毒,能否倒查每一項食物,確定其安全與否?
查鴨蛋的來源,是一家小型的養殖場,位於高速公路橋邊。查鴨,果然也有這種毒素。來源查清了,病人可得以治療。
問題是,鴨是從何處中毒的?
水塘中的水,有問題。水因何有問題?
追查到最後,原來是水塘邊的土壤被污染了。
土壤是怎麼被污染的?有人在土壤中埋了爐渣。
於是,臺灣環保團體發起了清理爐渣行動。
他們發現,不少高速公路在奠基時,使用了大量爐渣作回填土。這種貌似環保的做法,其實污染了土壤。
環保團體認為,按照歐盟標準,如果非要回填,也必須使用包裝袋,將爐渣包裝好,確定不會直接接觸土壤後才能回填,而非現在這樣。
臺灣的環保人士很起勁地介紹,但大陸來的記者明顯對此不感興趣。
對於見慣了五顏六色的河水、白花花的山體、不敢公佈污染資料的土壤的大陸記者來說,爐渣能夠埋在高速公路下面,而非裸露在空中,或者傾倒在河水中,這已是非常好的處理了。
想想,大陸那麼多的癌症村,是個人,憑常識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相關專業機構,就是不認可與化工企業的關聯,非要沒有專業能力的村民自證有關。有時候我想,真應該把那些企業主和官員,放在村裡生活上十年,讓他們自己自證一下有沒有關聯。
但這中個夢想。我曾經寫過一篇有關閩南環境污染的文章,講的是,官員和有錢人,將工廠和外地農民工、當地沒錢的村民留在當地,飽受環境污染之苦,他們自己,早已安家別處去了。
據說,這兩年,有些人甚至安家到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去了。
阿郎壹古道的提問笑話
春節前夕,台灣的朋友傳來好消息:阿郎壹古道成為台灣的自然保留區(類似於大陸的自然保護區?)。作為十年抗爭的結果,這個案例,非常有助於理解台灣人對於鄉土的感情。
但是顯然,這個議題,在大陸記者看來,同樣不值得重視。
大概背景是這樣的。台灣要建成環台灣的高速公路,目前僅剩最後12公里,即位於南台灣的阿郎壹古道沒有開通。這段道路不開通,環台公路就是條斷頭路。
台灣的環保其實已從純自然的保護延伸到文化的保護上了。所以,最後剩下的這段古道,環保團體和文化團體一齊進入,力倡保留。因這段面對太平洋的古道,經過少數民族部落,有非常豐厚的歷史文化和自然景觀,一旦高速公路建成,這一切將不復存在。
對於以高鐵速度飛馳的大陸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如果以戰略意義來估量,估計誰也提不出意見來。
在我們去阿郎壹古道行走時,恰在路上相逢一名海巡署的官兵。士兵非常有禮貌地讓到路邊,讓我們先行。更奇怪的是,他還主動問好。
我敢確定並非出於對外地人的禮貌。因時值週末,很多台灣的家長,帶著子女,徒步這條古道。因台灣火熱,小孩戴的帽子,還真是60年前日本兵那種耳朵下墜的帽子,看來有些滑稽。
扯遠了,因人很多,士兵無法分別誰是台灣人,誰又不是。禮貌,應該不是區別的有意識的行為。
對於這段古道的去留,有幾種相反的力量的意見。交通部,自然是主張修通環台公路的;縣政府,因為縣議員和一些文化、環保團體的反對,反對修建;鄉公所的鄉長,則因部落居民主張修通公路以發展當地經濟,因此主張修建。
那天晚上,我們請了鄉公所一位公務員,請他就此議題與我們對話,結果就發生了有趣的場景。
一名來自北京的記者問:“你們的鄉長竟然可以不聽縣長的?”言語之間透著明顯的不相信。
那官員解釋:鄉長要聽當地民眾的,他是選出來的,向民眾負責,不向縣長負責。
有人追問:“那縣長也敢不聽交通部長的?”
我倒是可以替他們作答了:總統的也未必聽。這是地方權限範圍內的事件,縣長也只聽命於縣裡的民眾,而非總統。在一個民主社會裡,各級政務官並非上下級隸屬關係,而是各自範圍內的獨立主事的官員。
我們問這位公務員個人對此事的看法,他表示沒有授權,無法答覆。
對於台灣公務員嚴格依法執事說話,可見一斑。
我問,台灣官員選上後能發財嗎?答曰只會虧錢。因為競選要花錢、選上之後一切都是透明的沒法貪汙。
當然,也許貪污是人性,制度只能堵塞漏洞,但並無可能窮盡所有的漏洞,也不能保證人性從善。所以,陳水扁也會貪腐,正如宋美齡當年所說,不貪污是因為有人還沒有尚到權力的滋味。
這是2011年8月份的事。等到龍年春節前,這樁公案終於有了結果:保留這段古道。正如臺北大學副教授廖本全所說,阿塱壹古道能不能保留,正在試探台灣社會的人心可以沉淪到什麼地步,只知道釋放眼前利益的政府是不智的。
在回大陸的那天,飛機上有自由時報和中國時報,頭版均是陳水扁的兒子陳被判刑的新聞,但有另一條新聞,我最關心:原本位於彰化縣大城鄉與芳苑鄉的濁水溪北岸河口濕地的國光石化開發,因當地民眾反對,馬英九最後拍板不予通過。而後,這個項目被福建省官員邀請,決定遷址彰州古雷半島。
雖然台灣的環保團體此前不斷在說,一些無良的台企將污染項目遷到大陸,毒害大陸人民,但在這天讀到這樣的新聞,還是令人心情極其不快。
三俗團
兩岸分治60多年,加上大陸對傳統文化的革命性改造,雖是同文同種,但用法已有相當差別。比如“檢討”一詞,在台灣的各類會議上很常見,意指回顧、探討,而在大陸,卻是犯了錯誤時認錯的意思。
但因為那種大家都明白卻不好說的原因,台灣人對大陸人的理解,似乎與我們自己對自己的理解不太一樣。雖然接待方也到過杭州等地參訪,但理解上的困難,似乎并未因此而完全消失。
我感覺,在雙方接觸中,台湾人民感觉比我们更拘谨。他们对于我们的理解,可能有些类似于台灣戒严时代的人民。一星期多接触下来,他们直言我们比其他大陆来的好玩。可是讲起笑话来,他们明显比我们短了一截,我们的真的是大俗,他们的就不够好玩。
因為大陸過去的這批人,之前也都不熟悉。加上有男有女,也沒在一起好好喝過一場酒,更無娛樂活動安排,所以大陸記者之間也相對不是很放得開。直到某天某個笑話,才讓大家放開了心情,一展大陸人民的大俗文化。
嗯,當然是大陸的反三俗運動啦。我們自己真正檢討了一番自己在三俗方面存在的問題,請其他成員想到監督,時刻提醒三俗的復發。
台灣的朋友就很奇怪,什麼是三俗。結果是,我們也沒幾個人把三俗全報上來。只好互相補充了一下什麼是三俗。
一番解釋,有些台灣的朋友就很感興趣。這種興趣放大了三俗者的德性,乾脆更加放肆,於是一路笑聲不斷。光明日報的一個記者,就被封為“三俗團”團長,而我,被封為“三俗報”總編輯。我們作為文化界人士,成功地向台灣人民進行了文化宣傳,將反三俗運動成功地推向了台灣,引起了台灣人民的熱烈反響。
我是覺得,兩岸人民之間,看似容易交流,但由於重重機關,有些人帶著心事,反而更加不易交心。這種隔膜,讓人有時很難過。
姿慧
對岸的同行中有一名叫姿慧的。有天突然對我說,你是不是甘肅人啊,鄉音好親切啊。
話說,我在南方已經工作十多年,在杭州也有六七年,一般來說,一下子聽得出口音的人並不多。但在台灣,一個當地姑娘聽出我口音來,實在難得。
卻原來她已過世的父親,是甘肅隴南人。十幾歲時參加國軍,之後隨國府遷台,定居金門。只留下甘肅徽縣高梨溝這個地名,和一首當地的民歌“花兒”,令子女對其出生地莫衷一是。生前,她父親一提起老家就泣不成聲。為免於刺激老人,子女從不敢問父親老家之事。如今想尋找父親出生地,卻僅餘這一點線索。
我只當是個熱心人,再說我是甘肅人,這忙不幫,良心何安?一生做好事不多,只怕陰德太少,身後被惡吏折磨。面對這漂亮的姑娘,再不出手相助,就怕遭雷擊。
因是記者,聯繫起來相對容易。當地官方很是重視,隴南市主要領導批示,台辦主任親自調查。再加上當地民間一些朋友私下查訪,總算從邏輯上還原一些故事,大概摸出一條線索。但有些材料互相矛盾,實在無法確認。
姿慧真是個孝女。就我看來,如果是其父親想回故土一看,尚可理解。對於一個對大陸故鄉沒有任何認知的在台灣出生的姑娘來說,如是幾次三番地托人尋找父親的出生地,實在難得。
我太無能,雖然有各種假設,但終究是無法確認。只得以此回了姿慧,請她繼續提供線索。
但姿慧已然很是感謝,幾次三番,倒令我不好意思。因隴南三寒,加上土質疏鬆,雨水一來,道路泥濘無法入村,於是商定2012年5月份前後,天氣正好,可陪她去祖地走走。
為解姿慧鄉愁,當地官員拍了尋訪視頻,讓我轉交姿慧。可惜,郵箱無法傳遞如此之大的文件,而QQ和MSN又是太慢,至今未能完成這個任務。
對了,視頻這個東西,在台灣叫作“視訊”。
